• 2019年9月27日 星期五

    現實,與曾經熱血的青春


    整形外科陸永昕醫師扯掉腰間綁帶,脫去刷手服與手套,不過兩隻眼睛仍牢牢盯著正在替傷口蓋上紗布的住院醫師。陸永昕對手術過程一絲不苟,連固定紗布的膠帶長度,都必須控制在0.3公分的誤差範圍內。

    等待患者甦醒時,麻醉科醫師阿泰看陸永昕又準備要開口碎碎念,便先發制人開口問:「陸醫師,你看過奇異博士了嗎?」

    「還沒。」陸永昕放下插在腰際的雙手。

    「他們都喜歡在開刀的時候聽音樂。」阿泰語調故作輕鬆:「陸醫師品味好,能不能幫忙放個好音樂?讓病人在樂音中醒來應該很不錯。」

    永昕不置可否,走到電腦前。手還沒碰到滑鼠,開刀房裡就響起嘹亮的《公主徹夜未眠》,是陸永昕的手機。陸永昕接起電話聽了幾秒鐘後,便立刻說:「好,我現在過去。」

    麻醉科醫師是手術房裡的包打聽,八卦消息的集散地。敏銳的阿泰豎起耳朵,問:「呦,是什麼人物能一通電話把陸大醫師請過去?」

    「婦產科的高醫師。」永昕聳聳肩:「他要我去他門診幫忙一個孕婦縫傷口。」

    「縫傷口?很嚴重嗎?在門診?」一時間,在場的醫護人員都愣住了。

    「兩公分撕裂傷。」

    「什麼?」刷手護理師忍不住道:「這麼小的傷口應該可以自己縫吧?為何還要勞駕整形外科醫師?」

    陸永昕皺眉說:「應該是遇上麻煩吧,我沒多問。他可是我大學時代土風舞社的學長,就去幫忙露臉吧。」

    聽到嚴肅的陸永昕曾在大學參加土風舞社,眾人一臉驚愕,忍住笑,目送陸永昕離去。




    「那個患者,她到底在鬧什麼啊?」

    晚間,高景崧醫師邀請陸永昕到日式居酒屋小酌,在高景崧倒清酒時,永昕開門見山地問。

    「說來話長啊!」高景崧拿起雞軟骨串,嚼了幾下問:「你對她有什麼觀察?」

    「她抱著名牌包,長相清秀,但老公好像很沉悶?」陸永昕搖搖頭:「只幫她縫個小傷口,沒能注意到多少,我猜他們夫妻感情不太好,但怎麼會在醫院裡大鬧呢?」

    高景崧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熱茶,說:「這孕婦大學畢業後便進來我們醫院的門診工作了三年,後來去婦產科診所工作五年,首度懷孕後回來我們這邊產檢。當時我還特別問她,怎麼不在自己工作的診所檢查?」

    「因為仰慕你?」陸永昕開了個玩笑。

    「我記不得她當時說了什麼理由?回想起來自己應該要更有警覺才對。」高景崧嘆口氣道:「反正,她身體沒什麼大礙,產檢一切順利,直到她懷孕第十五周時,突然到門診來抱怨,哭哭啼啼地怪我們沒幫她做唐氏症篩檢。」

    「啊?」陸永昕的手不自覺地停在半空中,筷子還夾著生魚片:「她還很年輕呀,幾歲?三十?」

    「是啊,還很年輕。」高景崧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頭顯得有點沉:「孕婦來產檢時,我們都會告知詳細的孕期檢查流程,說明懷孕幾周可以做哪些檢查。可是,那時要跟她說明時,她只說,『我都很清楚啦,不用麻煩了。』」

    高景崧吐了一大口氣,道:「沒想到她會反咬一口說,沒有人告知她可以做母血唐氏症篩檢。」

    「真是無理取鬧!」陸永昕啐了一口。

    「我當然知道這是存心來找碴,便耐住性子告訴她如果真的很擔心唐氏症,可以考慮做第二孕期母血唐氏症篩檢或羊膜穿刺。」

    「合情合理。」

    「結果她回我說,第二孕期母血唐氏症篩檢的準確度不像第一孕期那麼高,她不做!」高景崧搖搖頭,苦笑著說:「你瞧瞧,夠專業吧!在婦產科工作這麼多年,她明明對這些都很熟悉。」

    「嘖嘖!」永昕瞪大眼睛。

    「我只好請她做羊膜穿刺,準確度九成九以上,夠準了吧!」高景崧說:「可是她一口回絕,說那是侵入性檢查,會有流產風險。」

    「那她到底想幹嘛?」陸永昕狐疑地問。

    「哈!劇情進展到這裡我終於搞懂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高景崧雙手一攤,向後倒向椅背:「她要我免費幫她做非侵入性胎兒染色體基因檢測。」

    「這是什麼?」

    高景崧拿起清酒一仰而盡:「孕婦血液中能偵測到少量胎兒的DNA,所以可以抽血加以分離,然後進行分析,算挺先進的檢測方式。」

    陸永昕緩緩點頭,道:「應該不便宜喔?」

    「兩萬多塊。」高景崧用食指輕敲桌面,道:「你看她拿的名牌包,少說也要五、六萬,這種錢她願意花。為了小寶寶,卻寧願大費周章演這齣戲來要求醫師買單。」

    聽到這裡,陸永昕倏地抬頭,問:「你該不會答應她了吧?」

    高景崧訕訕地道:「我門診排了一堆人,實在禁不起她在那裏哭哭啼啼、大吵大鬧,只想趕快息事寧人,於是就提議我們一人出一半,她同意了。」

    陸永昕頗不以為然,冷冷地吐出一句:「小心軟土深掘啊!」

    高景崧苦笑道:「當她終於去櫃檯抽血時,我鬆了一口氣。沒想到,一抽完血,她又衝進門診暴哭,哭她沒錢付,又好擔心孩子會有唐氏症。我超無言,實在很想挑明說,小姐你就別演了。」

    「所以那道傷口是?」陸永昕完全可以想像出當時門診的混亂場面。

    「她哭得歇斯底里時,不慎跌倒,立刻血流如注,我只好請你來幫忙。」高景崧一臉喪氣,說:「後來我真的幫她出了那筆錢。唉,一步錯,步步錯,早知道就要守住底線……」

    陸永昕好奇地問:「她老公的態度呢?」


    「那是別人的老公,女主角是小三。因為男方要求小三證明孩子是他的,他才要負責,兩人鬧得很僵。」

    陸永昕靈光一閃,道:「所以驗唐氏症是幌子,她根本是想凹你幫她做產前親子鑑定?」

    「賓果!」高景崧看著眼前的關東煮說:「還有什麼比這更慘呢?以為患者是自己人,一路幫忙,卻被反咬好幾口。」

    憑著兩人的多年交情,陸永昕多少猜到了高景崧的心思:「難道你也打算金盆洗手了?」

    「最近剛好有個機會,有間營造公司想要轉型發展月子中心,找我過去統籌。」高景崧小心翼翼地說:「他們打算把整棟商業大樓改成月子中心,當成培訓基地,準備前進中國搶二胎商機。」

    「這樣可行嗎?對方都是生意人,只有你一個醫師,他們談利潤,你卻講醫療,恐怕不容易有共識。」陸永昕的問題相當尖銳。

    「其實,我也不曉得該怎麼決定…真是煩惱喔…」高景崧放下筷子說。



    這天下午,陸永昕剛看完門診正準備走回辦公室時,被高景崧從後頭叫住。

    「嘿,永昕!」高景崧一改數日前的陰鬱憂愁,興奮地說:「你記不記得十多年前,你幫忙婦產科一個小妹妹打靜脈導管?」

    「小妹妹?」

    「一個剛念國一的小女生,體育課後肚子大痛,於是被送到急診室。」高景崧笑意漾滿整張臉。

    「啊啊啊!我想起來了!黃體破裂內出血那一個。」高景崧樂開懷的模樣感染了陸永昕,說話也不禁輕快起來:「當年我應該是R2(第二年住院醫師)。」

    高景崧忙著接口:「我剛升主治醫師,趕到急診室的時候,小女生的狀況實在有點糟,心跳每分鐘120幾下。護理人員一直嘗試,卻都打不倒血管。恰巧你路過急診室,便立刻『拔針相助』,替她打上中央靜脈導管。」

    「欸…那時候年輕,愛管閒事。」陸永昕憶及往事,突然發現自己真是老了,身體與心態都是。

    高景崧哈哈大笑,用手肘撞了撞永昕,說:「結果害我們小妹妹哭得昏天暗地,整個急診室都聽得到。」

    「嘿!拜託,我可是一針就搞定了。但是她實在太緊張,一直亂動,差點汙染鋪好的無菌布單,怎麼安慰都沒用,我只好念了幾句,她就哭得更大聲。」陸永昕道。

    高景崧道:「全急診室的家屬、病患都在張望,不曉得布簾後發生了什麼事。」

    「對啊,我走出來的時候發現一堆人盯著我看,怪不好意思的。」陸永昕搔搔頭。

    「今天小妹妹回來醫院找我。」高景崧說。

    「有後遺症?不孕?沾黏?」陸永昕直覺地問。

    高景崧拍拍陸永昕,道:「別緊張,小女生長大囉,化點妝,婷婷玉立,現在是工程師,準備要結婚囉。」

    「她究竟要找你做什麼?」

    「沒什麼,她專程來跟我道謝,說要好好感謝小時候遇到的貴人。」講到這兒,高景崧長嘆一口氣:「遭遇這麼多烏煙瘴氣後,我真的沒料到她一句簡單的謝謝竟然給我好大的震撼。」

    「你怎麼變這麼感性啊。」陸永昕心底總有點不安,覺得這麼單純的感謝似乎不合理。

    高景崧道:「這醫院雖然充滿狗屁鳥事,但有什麼比救活一個孩子,並看到她成為社會棟樑更棒的呢?」

    陸永昕肘擊了高景崧一下,兩人相視而笑,笑那段熱血救人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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