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間裡，張先生面露疲憊。「醫師，我最近睡不好，太太說我打鼾聲很大，睡著會呼吸暫停。我有第一型糖尿病，這會有影響嗎？」
林醫師請張先生坐下。「您描述的像睡眠呼吸中止症，這在糖尿病患中不罕見。您關心的心臟健康，正是醫學界關注議題。近期一項研究，就深入探討了第一型糖尿病患者此問題。」
林醫師解釋：「睡眠呼吸中止症，就是睡覺時呼吸道反覆阻塞，導致呼吸暫停或變淺。它不只影響睡眠品質，更可能影響身體內部機制。對第一型糖尿病患者而言，管理血糖已是挑戰，若睡眠出問題，我們更擔心會不會增加心血管等併發症風險。」
深入了解睡眠呼吸中止症與糖尿病的連結
林醫師拿出一張簡圖，向張先生說明：「我們身體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自動控制系統』，叫做自律神經系統。它就像一個無形的總管，默默地調控著您的心跳、血壓、消化、呼吸等一切不需您意識控制的生理功能。自律神經系統主要分成兩部分：交感神經和副交感神經。交感神經就像是身體的『油門』，負責應付壓力、讓人警覺；而副交感神經則像是『煞車』，負責讓身體放鬆、休息和修復。」
「在糖尿病患者中，心血管自律神經病變（簡稱CAN）是一個潛在的嚴重併發症。它代表著這個自動控制系統受到了損害，可能導致心律不整、姿勢性低血壓，甚至是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風險。過去我們已經知道，嚴重的睡眠呼吸中止症可能會增加第一型糖尿病患者罹患心血管疾病的風險，因此，研究人員就想知道，睡眠呼吸中止症是否會透過影響這個自律神經系統，來加劇心臟健康的負擔。」
林醫師指著簡圖上的心臟區域：「這項研究的目標，就是想比較有嚴重睡眠呼吸中止症的第一型糖尿病患者，他們的自律神經系統運作狀況，和沒有或只有輕度睡眠呼吸中止症的患者有什麼不同。他們希望透過這些觀察，來了解這兩種疾病之間可能存在的連結。」
研究結果：睡眠中的「無形壓力」
林醫師繼續說明這項研究的發現：「這項研究招募了一群第一型糖尿病患者，並透過詳細的睡眠檢測來評估他們的睡眠呼吸中止症嚴重程度。根據呼吸中止次數與呼吸淺快次數的總和，研究人員將患者分為兩組：一組是每小時呼吸中止或呼吸淺快的次數在15次以上（被視為較嚴重的睡眠呼吸中止症），另一組則是每小時少於15次。」
「研究結果顯示，兩組患者在清醒時，例如透過心血管反射測試，並沒有觀察到明顯的心血管自律神經病變差異。這聽起來可能讓您稍微鬆一口氣，但接下來的發現就很有意思了。」
林醫師特別強調：「研究人員進一步分析了患者在睡眠期間，尤其是快速動眼期（REM sleep）時的心率變異性。快速動眼期是我們做夢的階段，這時候身體的自律神經系統會有獨特的運作模式。根據這項研究，那些每小時呼吸中止或呼吸淺快次數較多的患者，在快速動眼期時的副交感神經活性顯著較低（平均約12個單位，而次數較少的患者平均約25個單位）。這代表他們的身體在應該放鬆休息的夢境階段，卻無法充分『踩煞車』來達到較好的放鬆。」
他補充道：「不只如此，這群患者在快速動眼期的平均心率也較高（平均每分鐘約73下，而次數較少的患者平均每分鐘約64下）。心率較高代表心臟在睡眠中也需要更努力地工作。研究還發現，他們的尿液中『正腎上腺素與腎上腺素的比值』也顯著較高。這兩種都是壓力荷爾蒙，比值較高通常暗示著身體處於較為活躍的交感神經狀態，也就是『油門』踩得較深。」
「所以，儘管在清醒時，這項研究沒有觀察到明顯的心血管自律神經病變差異，但睡眠呼吸中止症較為嚴重的第一型糖尿病患者，他們在睡眠期間，特別是快速動眼期，卻表現出較低的副交感神經活性和較高的交感神經活性。這意味著，他們的身體在夜晚，尤其是睡眠最深沉的階段，承受著一種『無形壓力』，處於較為警覺和緊繃的狀態。」
此外，林醫師還提到：「研究也發現，睡眠呼吸中止症的嚴重程度，與患者站立時的收縮壓呈現正相關。這表示，睡眠呼吸中止症越嚴重，患者在站立時的收縮壓可能也會較高，這也間接指出了它對血壓調控可能造成的影響。」
對您的意義與後續關注
林醫師總結道：「張先生，這項研究的發現告訴我們，對於第一型糖尿病患者來說，即使心血管自律神經病變在白天可能還不明顯，但嚴重的睡眠呼吸中止症已經會導致夜間，尤其在快速動眼期時，自律神經系統的平衡失調。這表現為副交感神經活性較低，以及交感神經系統被較多的活化。」
「這項研究雖然沒有『證實』這種失衡一定會立刻導致心血管自律神經病變或心血管疾病，但它確實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警訊。它暗示著，長期下來，這種夜間的自律神經失衡，可能會逐步增加心臟的負擔，進而影響心血管健康。」
林醫師接著說：「所以，對於您這樣有第一型糖尿病，同時又懷疑有睡眠呼吸中止症的患者，我們的建議是務必進行進一步的評估。透過多頻道睡眠生理檢查，我們可以確診並了解您睡眠呼吸中止症的嚴重程度。一旦確診，醫師會根據您的具體情況，提供合適的治療方案，來改善睡眠時的呼吸狀況。」
「這不僅能改善您的睡眠品質，更重要的是，我們希望透過改善睡眠呼吸，來減輕心臟在夜間的無形壓力，進而潛在降低心血管併發症的風險。當然，這需要未來更多、更大規模的研究來進一步評估睡眠呼吸中止症治療，是否能有效預防或改善第一型糖尿病患者的心血管自律神經病變和心血管疾病風險。但至少目前的研究已經明確指出，這兩者之間存在著重要的生理連結，值得我們高度重視。」
林醫師拍了拍張先生的肩膀：「所以，張先生，我們還是建議您安排睡眠檢測，讓我們來找出問題的根源，並共同為您的心臟健康努力。」張先生聽完後，原本緊皺的眉頭也稍稍舒展，點了點頭。
參考文獻：
Deleterious impact of obstructive sleep apnea on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control during rapid‐eye‐movement sleep in adult type 1 diabetes. Physiological Reports. 2026 Jun 16; 14(12):334-339. doi: 10.14814/phy2.709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