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10月16日 星期三

    醫神的蛇杖,一百年的誤會



    (圖:台灣衛生署(左)和美國華特里陸軍醫學中心(右)採用不同的蛇杖符號)

    蛇杖是經常用在醫學的圖樣,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世界上被廣為使用的蛇杖圖樣有兩種:一種是單蛇纏杖;另一種是雙蛇纏杖,蛇杖通常還會加上一對翅膀。就視覺效果而言,顯然是兩隻蛇再配上一對翅膀,看起來比較對稱、和諧,也比較威風,況且纏繞的雙蛇還有那麼一點類似人類DNA雙股螺旋的構造。不過,關於醫神的蛇杖,卻牽扯了一場百年誤會。


    醫神的蛇杖

    代表醫學的蛇杖是源自於希臘神話,屬於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1〕 。古希臘吟遊詩人荷馬於西元前八世紀的敘事史詩《伊利亞德〔2〕 》裡,第一次提到了阿斯克勒庇俄斯。這時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還僅是個肉身凡胎的醫師,但他的作為,成就了希臘人對醫師的完美形象。因此喜愛創造神話的希臘人,沒多久就把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化,成為太陽神阿波羅之子。

    在浪漫的神話裡,阿波羅與身為凡人的科洛妮絲〔3〕墮入愛河,但不久後阿波羅卻懷疑科洛妮絲與人私通,於是便置她於死。當科洛妮絲的屍體要被火化前,阿波羅突然發現她的肚子裡頭,已經懷了自己的孩子,因此在屍體快要焚毀之前,剖開科洛妮絲的子宮,取出這個孩子,交由賢明的半人馬喀戎〔4〕撫養長大。這個孩子就是阿斯克勒庇俄斯。

    在希臘神話裡,阿波羅曾把醫術傳授給人類,而身為神之子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自然也擅長醫術。另外,喀戎還教導他許多醫藥方面的知識,因此在先天與後天共同加成之下,阿斯克勒庇俄斯成為醫術專精的醫師,特別用心守護那些受傷及被迫害的凡人和奴隸。

    有一回,阿斯克勒庇俄斯正沉思著該如何救活死去的葛勞科斯〔5〕 。草叢裡突然竄出一條蛇讓阿斯克勒庇俄斯受到驚嚇,情急之下便用手杖把蛇打死。這時草叢中爬出了第二條蛇,啣著藥草抹在死去的蛇嘴邊。過沒多久,第一尾蛇就起死回生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看到了這一幕,便現學現賣,用藥草救活了葛勞科斯。因為蛇帶來了療癒的能力,所以阿斯克勒庇俄斯帶著纏繞蛇身的手杖,也就成了醫神的標記。

    每年能夠蛻皮的蛇,在古時候正是代表「恢復」和「更新」的過程,也是重生的象徵。過去的希臘人發現蛇毒會致人於死,不過在某些時候卻可以當成藥物;纏繞在醫者手杖上的蛇身,同樣也暗示了醫師介於「生與死」、「健康與疾病」兩者間。另外,這根手杖也可以代表人體的脊椎,也就是代表進化和靈性昇進的「中脈」,由重生的蛇攀爬向上。



    (圖: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雕像)

    神話中的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不僅自己投身醫業,他的兒子、女兒同樣都是具有療癒能力的「醫道中人」。阿斯克勒庇俄斯有五個女兒,每一個女兒都分別代表著醫學能力中的一環。許癸厄亞〔6〕是預防疾病及主管清潔的「衛生女神」;伊阿索〔7〕是讓人從疾病恢復的「痊癒女神」;阿刻索〔8〕是關注疾病過程的「治療女神」;阿格賴亞〔9〕是散發自然美與光輝的「光彩女神」;帕那刻亞〔10〕則是代表完全治療的「全治女神」。從這五位女神關注的範圍我們能夠知道,早在希臘羅馬時代,人類就了解清潔及衛生在預防疾病的重要性。女神許癸厄亞(Hygieia)的名字後來就演變成「衛生(hygiene)」。另外,帕那刻亞女神(Panacea)代表完全治療,所以Panacea也就成了英文裡萬靈丹、萬用藥的意思。

    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有三個兒子,個個也都是醫師,其中有一位名叫波達利里俄斯〔11〕,就是個特別精於診斷的醫師。因此,西方醫學的老祖宗希波克拉底〔12〕,就自稱是波達利里俄斯的後代。同時代的柏拉圖就喜歡以「Asclepiadea」來稱呼希波克拉底。當然,希波克拉底不是唯一一位和醫神攀關係的人,當時出道的希臘醫師們也都喜歡自稱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後裔,意即每位醫師都是來自於醫神家族。

    現在的醫學生要跨進醫院成為醫師時,都會朗讀流傳自希波克拉底的誓詞:「准許我進入醫業,我鄭重地保證自己要奉獻一切為人類服務…」。不過,真實的希波克拉底誓詞,開頭其實是這樣的:「我要對著阿波羅、阿斯克勒庇俄斯、許癸厄亞、帕那刻亞女神、和眾神及眾女神發誓,請祂們為我見證,我會依我的能力及判斷完成……〔13〕



    (圖:發行於西元1595年,以希臘文及拉丁文書寫的希波克拉底誓詞)

    神話裡的阿斯克勒庇俄斯濟世救人,成為許多後輩效法的對象,不過,醫神的下場並不甚好。因為阿斯克勒庇俄斯每每讓人起死回生,讓那些本該被睡神與死神召喚的人,順利逃過死亡的召喚。「客源」大減後,冥王哈德斯〔14〕很不高興,於是向天神宙斯舉發,指責阿斯克勒庇俄斯違反生命法則,擅自讓凡人起死回生,擺明了要威脅諸神不朽及超然的地位。天神宙斯聽了亦認為有理,於是就用他的閃電一擊轟殺了自己的孫子阿斯克勒庇俄斯,真正符合了閩南語所說的「好心被雷吻」。


    不過,在神話裡好心沒好報的醫神仍然獲得廣大民眾的支持與愛戴,尤其是古羅馬在後來曾幾度遭受瘟疫肆虐,因此對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及其女兒的崇拜與日俱增。古羅馬曾經興建許多醫神廟供人朝拜禱告,希望化身為巨蛇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能讓瘟疫立刻消失。當然,醫神的蛇杖標記也在希臘羅馬時代廣為流行,直到基督文化在歐洲當家之後才逐步被取代。文藝復興後,歐洲各國的學者又開始回頭探尋希臘文明和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事蹟,因此從西元十七世紀後,就能看到一些歐洲醫院的外牆,以阿斯克勒庇俄斯和其女兒的雕像做為裝飾。直到這個時候,大家都還是很中規中矩地在木杖上纏繞著一條蛇。


    誤會的開始

    那這個兩條蛇的蛇杖標記是怎麼出現的呢?其實,這該算是一場誤會。十九世紀的時候,英國倫敦有個名叫約翰邱吉爾的出版商,經常出版醫學書籍。為了強調他們所出版的醫學書籍不只有冰冷的科學語言,還同時具有文學氣息,因此在設計商標時就將醫神蛇杖上多纏了一條蛇,並在兩條蛇身上各被標示了「文學」及「醫學」的小字,標榜這些書籍兼具「文學」及「醫學」的特色。不過,出版商的創意傳到美國之後,其他的出版商大概沒有仔細觀察蛇身上的兩行小字,也不清楚過去的傳統,反而開始把雙蛇標記與醫學畫上等號。後來,美國的出版商在印製醫學書籍時,就會加上雙蛇標記。



    (圖:約翰邱吉爾出版社所設計的雙蛇標誌)

    但是,閱讀醫學書籍的人較少,還不足以造成大眾觀念的改變。真正讓雙蛇標記普及的其實是美國軍醫組織〔15〕。在1902年,有位美國軍醫畫出雙蛇纏繞木棒的標誌後,便大力推銷,希望將軍同意讓這個標幟成為美國軍醫的代表。當時美國軍醫圖書館館長曾經站出來指責,館長認為:「用這個與醫學完全無關的標幟來代表醫療組織,就是證明美國這個國家一點都不在意歷史及人道精神。」然而,並沒有太多上級長官在意這種錯誤。從此之後,這個雙蛇又加上翅膀的標記,就與醫學結下了不解之緣。



    (圖:美國軍醫組織的徽章)

    為什麼圖書館館長會挺身批判,還說雙蛇蛇杖與醫學全然無關呢?原因在於神話裡的雙蛇蛇杖其實另有主人,而且也有不同的意涵。說到這裡,我們又得回到希臘神話一遊了。


    赫密斯的蛇杖

    話說天神宙斯〔16〕與邁亞〔17〕生下了一個兒子,名叫赫密斯〔18〕。赫密斯非常「早熟」,他在黎明時分誕生,但是在那天傍晚時,就已經溜出去玩耍,還偷走了哥哥阿波羅的神牛,並把牠們藏到山洞裡。同父異母的哥哥阿波羅自然是為之氣結,馬上去找赫密斯的母親邁亞興師問罪,邁亞無辜地表示,赫密斯明明還在搖籃裡休息啊。
    出生第一晚就已經做了小偷的赫密斯雖然不道德,卻有一雙靈巧的手,他殺了兩頭阿波羅的神牛,另外又加上烏龜的龜殼,做出了希臘的里拉琴〔19〕,這是種七弦豎琴,也是西方古典文明最常見的撥弦樂器。阿波羅本來想要再去找父親宙斯告狀,但在聽到豎琴的聲音後,阿波羅的怒火就平息了,反倒是將神牛一併奉上,換來赫密斯製作的里拉琴。



    (圖:阿波羅手中拿的就是赫密斯所製作的里拉琴)

    赫密斯後來再接再厲,製作了一款音色優美的牧羊人笛子。這次,阿波羅再度受到笛子音色的誘惑,而想要找個寶物跟赫密斯交換。阿波羅很有誠意地拿出自己召喚牲畜時使用的金色權杖,告訴赫密斯說:「這把金色權杖,代表著是不可思議的大量財富,還能讓你不受死亡的威脅。」此後赫密斯便隨身攜帶這把金色權杖。
    有一次,赫密斯剛好看到兩尾蛇正在打架,就將金色權杖放到地上,這兩尾蛇馬上和好,交纏於金色權杖上。赫密斯於是保留了這兩尾蛇,作為和平止戰的象徵。
    赫密斯對宙斯忠心耿耿,也是眾神的信差,等於是穿梭於神界、冥界、與人界之間的使者。要擔任傳話者,速度自然不能慢,因此赫密斯頭上戴著插有羽翼的帽子,腳上穿著插有羽翼的鞋子,至於手持的雙蛇纏繞金色魔杖,自然也要加上一對翅膀。



    (圖:赫密斯與雅典娜)

    根據神話的描述,赫密斯不但精力充沛,多才多藝,還舌燦蓮花,能把壞的說成好的。我們從赫密斯出生第一天與哥哥阿波羅的交手過程中,就可以知道赫密斯真是個精明狡猾又技巧高超的騙子。赫密斯掌管了商業、旅行及競技等技能,甚至包括了偷竊。總括來說,所有需要技巧的活動都是由赫密斯一手包辦。因此,赫密斯是夢想的傳播者,是商人和旅行者的守護神,也因為機智與狡猾而成為盜賊之神。

    講到這兒,大家應該就能曉得原來一條蛇和兩條蛇的涵義是大大不同。所以雖然大多數的人會覺得纏繞雙蛇的帶翼權杖比較美,比較威風,但是屬於赫密斯的蛇杖,似乎不大適合成為醫療的象徵。畢竟,我們都不樂見醫療行為裡充滿狡詐、欺騙和油嘴滑舌。
    只可惜,這個錯誤已經延續了超過一百年,始作俑者美國軍醫組織似乎不打算撤換誤用已久的徽章,而許多醫療機構也繼續地誤用雙蛇標幟。不過,話說回來,相較於因為救人而遭到天打雷劈的阿斯克勒庇俄斯,或許擁有赫密斯的巧手和靈舌會較容易在現實世界中生存吧。

    1. Asclepius
    2. Iliad
    3. Coronis
    4. Chiron
    5. Glaucus
    6. Hygieia
    7. Iaso
    8. Aceso
    9. Aglaea
    10. Panacea
    11. Podalirius
    12. Hippocrates,460 - 377 BC
    13. The Hippocratic Oath: I swear by Apollo the physician, and Asclepius, and Hygieia, and Panacea, and all the gods and goddesses, that, according to my ability and judgment, I will keep this Oath and this stipulation…
    14. Hades
    15. U.S. Army Medical Corps,簡稱USAMC
    16. Zeus
    17. Maia
    18. Hermes
    19. ly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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